“去宁德!那是2012年,我27岁” |金海族的电池人生
发布时间: 2026-05-20
2012年,年轻的金海族拖着行李箱,从繁华的东莞来到宁德。在这个三面环山的小城,来自北方的金海族要克服的不仅是环境的变化、落后的硬件条件,还有动力电池这个崭新研究方向带来的诸多挑战。
但因为“想做点新东西”,更因为相信国家政策的指引,金海族毅然决然地选择留在宁德,开启一段崭新的职业生涯,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嵌进了锂电池的方寸之间。
从东莞到宁德,从消费电池到动力电池,从跟跑到领跑,金海族书写出一份科技报国的时代答卷。

人物简介
金海族,1985年3月生,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航空和机器人电池技术中心部长,正高级工程师。
金海族18年扎根电池研发,从零起步研发出高比能锂离子电池,打破国外垄断;在临近预产期的极限压力下扛起责任,攻克新型结构电池技术,保障国家战略项目落地;以前瞻视野首创行业AI智能设计系统,开创电池研发新范式。
从东莞到宁德的“选择题”
2008年,我从哈尔滨工业大学化学工程与技术专业毕业,进入东莞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ATL)工作,主要研究方向是应用在手机、笔记本等领域的消费类电池,产品做得顺风顺水,客户群体也非常稳定。然而,当时新能源汽车产业刚刚开始发展,动力电池领域在国内还是“一片荒原”。
2011年是一个转折点,公司决定将动力电池业务独立出来,工作地点选在宁德。要不要从成熟完善的消费电池领域,转向当时“冷门”的动力电池领域?个人而言,我更倾向有挑战的新领域。面对这道选择题,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去宁德!那是2012年,我27岁。
从东莞到宁德,相当于从新一线城市搬到五线小城。当时的宁德交通不便,打车又很贵,进城多是坐小巴士,在土路上颠簸50分钟,就为了去一趟超市。硬件条件更是简陋,东侨旧厂区的办公室里黑漆漆的,要靠我们自己往墙上临时装灯管,否则工作久了眼睛疼。我是北方人,宁德冬天湿冷,屋里比屋外还冷;回南天的时候,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水土不服的我开始长湿疹。
尽管困难重重,可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我对国家的政策和方向充满信心。工作十几年,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体会:国家想推动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新能源车换道超车是国策,我恰好学这个专业,又恰好公司给了机会,那还犹豫什么?
当时年轻,没想太多“万一做不成怎么办”。但回过头看,正是那关键的一步,让我从一个做手机电池的工程师,成长为动力电池的系统总工。
“破壁”与“承压”
2013年,我们开始研发第一代高比能锂离子电池。那时候,国外巨头垄断核心技术,国内相关领域几乎是空白。我带着一群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东侨老厂房的简易实验室里,从零起步。
最难的不仅仅是技术本身,还有实验条件的匮乏。在东莞,我们有齐全的供应链;到了宁德,买个测试夹具都费劲。面对材料短缺、设备落后的困难,我们硬是靠着一股“笨功夫”,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当时传统的思路是“单点优化”,即拼命提高材料本身的能量密度,例如提高正极材料的电压。但电压一高,材料就容易产气,导致电池鼓包。我就想:能不能从整个电池包出发,把材料、结构、工艺每个环节都“挤”一点创新出来?于是我提出了“材料-结构-工艺”协同创新的思路。
经过上百个日夜的艰苦摸索,我们团队于2014年成功研制出高比能锂离子电池,实现了能量密度的跨越式突破,团队沸腾了——这簇自主创新的微光,终于被点燃。

工作中的金海族。
在2015年春节前,我经历了一场难忘的“攻坚战”。当时,一个重要客户的送样突发状况:电池模组出现微裂纹隐患。这不仅是一个技术难题,更关乎中国制造的国际信誉。
临危受命,我带着三十多人的核心团队,连夜成立紧急任务攻关小组。我们春节都没有回家,连续72小时泡在实验室里,把上万条数据抽丝剥茧。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除夕夜,我们就在公司旁边的小宿舍里,自己包了顿饺子,吃完又立刻投入工作。
所有的辛苦都换来了圆满的结果:就在除夕夜,我们锁定了问题根源并完成技术革新,提前完美交付了样品。最终,这个项目不仅获得了公司“总裁奖”,更让“中国质量”赢得了国际客户的尊重。
一张行军床背后,
是刚柔并济的“她力量”
我的研发团队中,女性研发人员约占30%。一个男性居多的行业,女性有什么独特优势?在我看来,女性科技工作者的力量,不是单一的强势或锋芒,而是刚柔并济、匠心坚守、向新而行的综合力量。我们新时代的女性科技工作者,有耐住寂寞、百折不挠的攻坚韧性;有细腻严谨、分毫必究的匠心精准;有心怀温度、向善而行的人文创新;也有薪火相传、携手同行的引领力量。
2020年,我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挑战:当时我正怀着身孕,临近预产期,我却面临着供应链几乎瘫痪、研发即将停摆的困境。一边是身体不便、家人的牵挂与忧虑,一边是迫在眉睫的项目节点,作为整个部门的负责人,我深知自己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我在办公室里支起一张行军床,白天协调资源、指导实验,晚上梳理数据、推演模型。到了孕晚期,心脏受压迫带来了不适,有时喘不过气,睡眠也大打折扣,但我咬咬牙坚持了下来。团队成员也深受鼓舞,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技术攻关中。
最终,我带领团队成功研发出新型结构动力电池包。它独特的结构设计,在保证超高安全性的同时,显著提升了性能并降低了成本。这项成果经权威院士专家组鉴定,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先后获得中国专利银奖和福建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等荣誉。它不仅实现了规模化量产,更为行业提供了高性能与低成本兼顾的解决方案,加速了电动汽车的经济性普及。

工作中的金海族。
如今,我身边越来越多的亲戚朋友选择购买新能源汽车,而他们开的车里,有些就装载了我开发的电池。一位同学曾跟我说:“我老公买的车装载的是你开发的电池。这电池真可以,用了10年,车的续航衰减还是很少!”那一瞬间,我觉得无比自豪。
被“逼出来”的自动化革命
技术的进步永无止境。2021年,我决定率先在行业内启动电芯AI智能设计系统的研发。当时的AI技术尚未在行业内获得广泛关注,做出这个决定,是基于公司业务发展的实际需求。
那时,我们部门同时运行着900多个项目。有些工程师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个别工程师甚至产生了焦虑情绪。我算了一笔账:按当时项目的增长速度,就算再扩招一倍的人手,也难以跟上节奏。而且大量工作是重复低效的。我不禁思考:那能不能让AI来做这些工作?
我找到领导,提出了引入AI的想法。当时的顾虑很现实:一方面,AI可能会让工程师核心能力成长陷入瓶颈;另一方面,AI掌握了大量数据,存在信息泄密的风险。“风险可以通过技术和管理手段克服,但若不引入AI,面对业务的高速增长,我们根本无法满足项目交付的需求。”最终,领导认可了我的判断。
当时业内普遍不看好这一决策,因为电池设计和相关反应过程极其复杂,化学体系难解耦,几乎没人愿意涉足这个方向。最后,我们勉强凑够了8个人,组建了核心技术团队。
我决定先从“自动化”开始,哪怕只是把半自动的手工输入变成系统自动生成,也能为工程师省下大量时间。其实,将AI引入动力电池领域,我并不是第一个提出来的人。但真正把想法落地并且坚持下来的人不多。我们从2021年开始做这个智能设计项目,经历了近5年时间,一点一点把设计逻辑编进系统,结合大数据预测模型,终于建成了覆盖智能设计、数据管理、知识工程、协同管理的智慧研发平台。
过去,培养一名新工程师通常要三年才能上手,而有了AI智能设计系统辅助,新工程师的培养周期大幅缩短:“以前师傅带徒弟,三年才能独立做项目,现在有了这个平台,新人一年就能上手。”
创新无止境。国家“十五五”规划提出大力发展低空经济和具身智能,去年,公司让我带队专门开展这两个前沿方向的电池研发。这又是新的“无人区”——技术路径尚不清晰,行业标准仍属空白,面对未知的新挑战,我却充满了期待:国家的需要就是科研的方向,而我必将在国之所需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工作中的金海族。
从消费电池到动力电池,从高比能锂离子电池到AI智能设计,再到如今的低空经济和具身智能,我的每一次转型,都踩在了时代的节拍上。如今我越来越坚信:“个人的梦想,只有融入国家需要和企业发展的宏大叙事中,才能绽放出最绚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