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世界科技强国须以优良作风学风为支撑。基于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以下简称“中国科协”）开展的全国科技工作者状况调查，结合当前科技界存在的精神动力弱化、功利主义蔓延等不良现象，剖析了不良作风学风现象背后的文化、制度、个人等方面的成因，指出了不良作风学风对学术生态、人才培养及公众信任的危害。提出了通过示范引领弘扬科学家精神、打假治浮整治突出问题、以文化人构筑科学文化自信等路径，建议强化作风学风治理，营造风清气正的创新生态，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到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是近代以来中国科技界乃至全社会孜孜以求的梦想。科技强国既要靠强大实力的持续积累，也离不开崇高精神的有力支撑。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论述阐明弘扬科学家精神的重大意义、独特价值、重要任务、实践途径，强调“科学家精神是科技工作者在长期科学实践中积累的宝贵精神财富”，“要加强科研诚信和作风学风建设，推动形成风清气正的科研生态”。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的意见》中强调，要激励和引导广大科技工作者追求真理、勇攀高峰，树立科技界广泛认可、共同遵循的价值理念，加快培育促进科技事业健康发展的强大精神动力，在全社会营造尊重科学、尊重人才的良好氛围。新时代以来，以爱国、创新、求实、奉献、协同、育人为内核的科学家精神，已成为科技界团结奋斗的主旋律，成为科技工作者赓续的精神血脉和文化基因。同时，也存在精神动力弱化、功利主义强化、不良作风学风滋生蔓延等问题，科技工作者对优化创新生态的共性诉求值得高度重视。

1、增强忧患意识，警惕不良作风学风肆意蔓延

新时代新征程，党领导科技体制改革不断深入，新型举国体制不断健全，科教兴国、人才强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顺利实施。在强国目标和科学家精神感召下，广大科技工作者坚持“四个面向”，砥砺创新创造，奋力突破“卡脖子”、挺进“无人区”，锚定强国目标奋勇作为，科技创新取得历史性成就。在“两个大局”加速演进，各种矛盾风险交织叠加，科技革命、产业变革与中国高质量发展形成历史交汇的背景下，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是大国博弈的制胜之道。面对形势逼人、使命逼人、挑战逼人，科技界众志成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意志和力度，破解众多科技硬核的“燃眉之急”“心腹之患”“后顾之忧”，迈向科技强国增添了让人放心的硬核力量，相比之下，精神动力弱化是最大的风险，创新生态不优是最大的隐忧。

2024年12月，中国科协开展了一项全国科技工作者状况调查，在抽样调查的15000多名科技工作者中，56.1%认为当前科技界“学术民主氛围不浓”问题突出，46.2%认为“学术不端事件频现”问题突出，42.6%认为“违反科技伦理”问题突出，43.9%认为“评审公平公正不足”问题突出，44.7%认为“评价机制不完善”问题突出，44.5%认为“学风浮躁浮夸、急功近利”问题突出，47.3%认为“圈子文化”问题突出，44.5%认为“缺乏宽松、包容的学术环境”问题突出。一段时间以来，“导师压榨”与“奇葩论文”乱象频出，“学阀”当道与学术不端关联互动，学术纷争与网络互怼交织并行，利益诉求与情绪表达混杂放大，凡此种种，表现出某些学术领域的社会观感堪忧。

超4成科技工作者对科技界作风学风给出负面评价，虽来自主观判断，但反映出他们对科技工作现状的不满与忧虑，体现了他们对进一步全面深化科技体制改革、优化创新生态、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的迫切需求。在推进科技强国亟需提振精气神的当口，这些并非“杞人之忧”，警示我们在科技跨越赶超的关键时期，丝毫不能忽视不良作风学风和创新生态的消极影响，须深入研究作风学风治理之道，系统谋划有力有效管用的治理机制。

2、厘清动机成因，充分估量不良作风学风的恶劣影响

不良作风学风客观存在，集中表现为极少数科技工作者与科学家精神背道而驰的行为。这些行为大致有3大类：有的人热衷于搞“学术圈子”、门户偏见和“学阀”做派，助长学术浮躁之风；有的人罔顾科研诚信，伪造、篡改、剽窃，染指学术不端行为；有的人违背科技伦理，漠视生命权利和人类福祉，放任伦理安全风险等。分析上述现象的复杂成因，至少有3个层面。

一是观念文化层面，源于学术行政化、官本位等影响。学术行政化主要表现在以行政化方式分配学术资源、以行政等级比照学术位阶以及对学术的不当行政干预等。官本位则主要表现为学术工作中以官为本、以官为贵、以官为尊甚至唯官是从，这与唯实求真的科学传统是相违背的。学术行政化和官本位一旦为某些学术组织所秉持，大行其道之下，必然缺乏平等争鸣、质疑批判的学术民主氛围，也易致学阀当道、权威压制、“圈子文化”、评价失范等乱象。另外，有的管理部门不敢向不良作风学风亮剑，有的基层单位对不端行为一味遮丑、袒护，也与中国传统的“面子文化”不无关系。

二是制度层面，主要在于资源配置与评价导向失当。科技资源配置体现“四个面向”的战略导向不够，资源管理重立项轻绩效、重物轻人，不是优先配置给踏踏实实做科研者，反而让投机取巧者更易“揭榜挂帅”。科技评价中存在重数量轻质量、重形式轻内容、重短期轻长远等导向，易致科研人员在选题中避难求易、避重就轻、急功近利，也给一些不端行为者提供了可乘之机。

三是个人层面，表现为科研价值观和动机扭曲。科技工作者状况调查表明，一些青年科技工作者精神追求让位于物质需求，讲奉献让位于讲条件，热衷于争帽子、抢资源、找关系、走捷径，这极易导致在学术研究中漠视规则、铤而走险。一般来说，科技工作者从事科研工作主要包括3种有序的动机，一是担当国家使命，二是追求真理，三是获得荣誉利益。如果把荣誉和利益放在首位，或者单纯追求利益，则必然本末倒置，使做学问的境界庸俗化。加之极端利己主义、急功近利的影响，不可避免会出现精神空虚、人格扭曲、行为变异。

学术乃天下之公器，精致利己主义、极端功利主义必有损学术健康发展。学术研究中“熟知非真知”“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是科学理性所在，平等质疑的批判性思维是自主创新的重要特质之一。现实中，鲜有听闻不同学术观点的尖锐交锋和激烈论争，项目评审、人才评价、机构评估中充斥着“好好先生”，往往表面上“一团和气”“惠风和畅”，暗地里“文人相轻”“同室操戈”。科技是社会之光，不应当随波逐流。学术殿堂里本不应有荒腔走板、荒诞不经的东西。而现实中，有些领域呈现学术产出功利化、学术评价庸俗化、学术会议形式化、学术组织江湖化，“学术江湖”上“剪刀糨糊派”“数据美容院”“学术套娃术”“门阀继承法”粉墨登场，甚至在人工智能加持下隐形变异，其危害不仅浪费学术资源、败坏学术风气、扼杀非共识研究和颠覆性创新、贻误人才培养，而且破坏科学家之间的相互信任、公众对科学的信任，甚至可能动摇科学大厦根基、阻滞科技强国进程。

3、大力激浊扬清，共同塑造良好创新生态

端正作风学风，必须切实加大激浊扬清的治理力度。构筑有利于科技自立自强的创新生态，要坚持着眼于人、落脚于人，既要突出示范引领，加强树样疏导、正向激励，也要突出问题导向，加力治浮打假、反面警示，还要加强科学文化建设，在潜移默化中立根固本。

1）示范引领，让科学家精神和科学精神蔚然成风。广泛宣传李四光、钱学森、钱三强、邓稼先等一大批老一辈科学家，陈景润、黄大年、南仁东等一大批新中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杰出科学家等令人景仰的典范，厚植家国情怀。用好中国科学家博物馆、中国科技馆，科学大师宣传工程、科普中国等平台载体阵地，把科学家爱国奉献的生动故事讲生动，把严谨求是的深刻道理讲深刻，构筑科技界精神殿堂、价值高地。主要面向科技工作者弘扬科学家精神，面向社会公众传播科学精神，提升价值引领的针对性、精准性、适配性、实效性。引导科技工作者坚守科技强国、创新为民使命，矢志追求真理，恪守诚信伦理，摒弃浮夸、祛除浮躁，坐住坐稳“冷板凳”。建立公开的宣传思想阵地，针砭学术时弊，批驳学术不端，澄清模糊观念和错误认识，发挥“定音鼓”“风向标”作用，在激浊扬清中涵养优良作风学风。

2）打假治浮，以严标准和改革精神整治作风学风突出问题。建立严谨的学术规范，健全科研诚信教育、监督、惩戒工作体系，特别对青年科技工作者加强诚信基本规范教育，形成舆论监督在内的各方面监督合力，建立跨部门单位协同治理机制，强化对学术不端行为的联合惩戒和工作信息共享。严格科研诚信管理。探索将科研诚信纳入社会信誉管理，采取警示教育、公开通报、必要处罚等手段，增强不端行为查处的透明度，提高个人科研失信成本，对纵容不端行为的单位严肃问责。学会是科技界作风学风治理的主要社会力量，应以贯彻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关于健全科技社团管理制度的改革部署为契机，加强党建引领学会治理，推进从严治会，强化科技共同体自律自净。坚持务本溯源，问题倒逼推进评价体系改革，坚决清理科技工作中搞形式主义、做表面文章、搞学术行政化与官本位、助长科研浮躁与学术浮夸等制度举措和评价方式，纠正不符合科研规律以及不利于人才自主培养、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自主创新能力建设的传统观念和错误做法。

3）以文化人，构筑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科学文化自信。坚持以文润心、以文化人，遵循科学的本质逻辑，赓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推进中国科学文化建设。适应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前沿科技发展趋势，探索提升全民信息素养、数字素养、伦理素养等，丰富科学文化的新时代内涵，为自主创新蓄积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精神动力。坚持把科学文化建设与一流学会、一流期刊建设融会贯通，引导学会在推进治理现代化中涵养文化气质，在倡导“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交流中提升文化品味。在民间科技交流中要善用科学文化与世界对话，倡导科技以人为本、向上向善，推动构建开放、公平、公正、非歧视的国际化科技发展环境，营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

中华民族因科技落后导致的灾难何其深重！中国的科技强国之路何其艰辛！近代以来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激荡起伏，中国屡次与其失之交臂。我们在“东方弱于西方”的体系中，点点探探、跌跌撞撞，找不到破解之道。新一轮变革的深刻影响前所未有。历史上唯有这一次，中国真正意义上完整参与并有望在某些领域实现引领。培育优良作风学风，关系到科技共同体的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伟大的科学家不但要有强大的真理力量，而且要有强大的人格力量。作风学风的治理之道，亦是科学昌明、国家昌盛之道。行远自迩，道阻且长。唯有正心安心，方能专心潜心。唯有大家携手努力，共同激浊扬清、正本清源，荡涤不良作风学风，中国科技之舟方能在清风浩荡、正气昂扬中驶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本文作者：吴善超

作者简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办公厅

文章来源：吴善超. 如何破局科技界作风学风乱象[J]. 科技导报, 2025, 43(12): 1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