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

　　朱永官，1967年8月生，桐乡人，环境生态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发展中国家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城市环境研究所/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1989年获浙江农业大学学士学位，1992年获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所理学硕士学位，1998年获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环境科学博士学位。2001年入选中国科学院“百人计划”。2002年回国工作。2004年至2012年担任联合国国际原子能机构中国唯一的科学顾问。2022年2月，获国际土壤科学联合会李比希奖，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科学家。

　　18岁从桐乡出发去杭州读大学，27岁第一次坐飞机去看世界，35岁毅然回国工作，52岁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走得再远，都走不出乡情的羁绊，看尽千帆，朱永官心中常念：“走遍天涯，来路就是归途。”

　　家国情怀一直是朱永官不可磨灭的人生底色。

　　1月14日，朱永官返乡参加桐乡籍大学生就业创业推介会，真情发言道：“家乡永远是我的牵挂，让我们一同把梦想植根于桐乡。这里历史积淀厚，文化底蕴深，创业氛围浓，是年轻人成长启程的好地方。”

　　次日，禾城初雪，在梅湾街厚德书咖，记者专访了朱永官院士。让我们一起走近朱永官院士的成长历程，在这位科学家的求学之路、专业耕耘、乡愁情深中感受其赤子之心。

　　“我长大了也要出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1967年8月，朱永官出生在桐乡濮院一个名叫“乐安”的村庄，父亲是村里的农业技术员，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

　　朱永官在乐安小学读书，求知欲很旺盛，很想读课外书拓宽知识面，但那时书很稀缺，家里倒是有父亲的几本书，都是农技工作方面的，讲昆虫、施肥之类，他早已翻透了。后来，他又读过一阵连环画，包括《小兵张嘎》在内有30多本。

　　“学校举办运动会时，父亲会给我两毛钱做零用，我就跑到濮院镇上花一毛两分钱吃碗阳春面，剩下的八分钱去新华书店买书。”朱永官的回忆中充满细节。

　　读书之余，朱永官喜欢跟着父亲跑，去乡镇走走，下田里转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那时农村每家每户都有沼气池，如果沼液太酸，就产不了甲烷，因此pH试纸检测比较重要，这也是父亲的工作之一。少年朱永官对pH试纸很感兴趣，“有时我会撕一点点试纸，水里弄一下，酒里弄一下，醋里弄一下，看看pH值，自己走近科学，很有趣。”

　　1976年，不到十岁的朱永官从父亲那里听来一个故事。“父亲的朋友，一位姓沈的叔叔，年轻时因为考取庚子赔款留学生去美国了，后来回过一次濮院，饭桌上这位沈先生看到大家吃饭的碗有裂缝，他说，时间久了缝隙中有微生物，也就是细菌，这样的碗要扔掉。”朱永官深受触动，不仅萌生了探索科学的念头，也第一次产生了出国的想法，“原来我们这里的人也可以出国，我长大了也要出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永官初中在濮院公社中学（也叫试验场中学）读的，因为成绩优异，高中考入桐乡县第一中学。“我那时喜欢看《中学生杂志》，每期都会介绍一所大学、一个科学家，我因此知道了好多大学，还有像熊庆来、华罗庚、李政道这样的科学家。”

　　1985年，朱永官参加高考，填报志愿时首选是浙江大学物理系，第二志愿是浙江农业大学土壤与农业化学专业。被第二志愿录取后，他还有点不开心，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又是学农，学土壤，自嘲“比较土”。

　　“当我知道系里的朱祖祥先生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时，我马上就觉得只要好好干，学土壤也很有希望。像朱院士，冬天戴着贝雷帽，很有风度，他就是我学习的榜样。”朱永官很会调整心态。

　　认真学习专业课外，朱永官一直很重视英语。初中时，他是那个英语课上喊“stand up”的班长，高考时，他的英语得了94分，大学英语全校第一名。1989年，大学毕业后，朱永官赴南京学习，1992年获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所理学硕士学位，1993年底，他申请了英国皇家学会奖学金，前提是必须通过雅思考试。

　　朱永官不曾忘记从小树立的看世界的愿望，一碰到外国人就打招呼，有机会就加强口语训练，大学期间还组织英语角，久而久之，他用英语交流不再胆怯。“雅思考试时，考听说读写四个环节，每项9分，平均9分，我考了6分，口语拿了7分。主考官问题问完了，我抓住机会反问考官是否了解中国的豆腐（tofu），考官很感兴趣，感觉这个中国学生很有想法，所以给了我不错的分数。”

　　1994年3月31日，朱永官坐上从北京飞往英国伦敦的飞机，那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飞机，“也正是这次飞行，使我在自己事业的道路上走出国际化的第一步，然后越走越宽，越走越充满希望。”

　　“当你以后回头看，这些目标构成的线，就是你的人生轨迹”

　　“上了小学就想上大学，上了大学就想出国，出国学成以后就想回国。”这是朱永官的肺腑之言。

　　去英国的第一年，朱永官就登上了英国皇家学会年报封面，这次契机是“交流”结出的硕果，“我平时一直很注重交流，将中西文化优势综合起来，一方面把中国文化介绍给同事们，另一方面牵线，推动导师、同事与我们中国开展学术交流合作。正好碰上英国皇家学会在编年报，当年度的主题侧重国际交流，我就这样作为一个文化交流使者登上了封面。”

　　在英国帝国理工学院攻读环境科学博士学位期间，朱永官主要研究方向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以后，带来的土壤放射污染对农产品的影响。“我通过实验研究，发表了很多文章，奠定了我在这个领域的基础，后来也因此担任国际放射生态联盟副主席，2004年到2012年还担任了国际原子能机构科学顾问。”在朱永官看来，只要深耕自己的专业，保持积极的心态和旺盛的好奇心，机会是一个接一个来的，这就是“滚雪球效应”，“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踏实做事，做最好的自己，再加上家国情怀，大家的努力就会汇入社会发展的大潮”。

　　1998年，朱永官博士毕业，赴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工作。2000年，他向中国驻澳大利亚使馆汇报回国的想法，使馆把他推荐给了中国科学院。时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白春礼亲笔回信支持并鼓励他早日回国。

　　2001年，朱永官入选中国科学院“百人计划”。

　　2002年1月，朱永官归国。去国八年，也是怀乡的八年，“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国家快速发展，给了我们成长的空间和舞台。”

　　回国后，朱永官结合我国实际，直面工业迅猛发展带来的土壤污染问题，在污染（特别是砷和抗生素等）环境效应和控制原理、微生物生态学和多尺度生物地球化学耦合机制等领域，为祖国环境土壤学与生物地球化学研究作出贡献，做到世界领先。

　　2019年，朱永官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2022年，朱永官获国际土壤科学联合会李比希奖，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科学家。李比希奖四年一评，每次仅一位科学家，旨在表彰科学家在土壤科学应用研究方面作出的杰出贡献。

　　朱永官对未来充满乐观，“有人抱怨社会，我想大家的心是好的，希望这个社会越来越好，但不应该抱怨，因为没有完美的社会。要相信我们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就可以创造更好的明天。”

　　他劝勉新一代青年人，“年轻时一定要有理想，有了理想，你才会去追求。就像飞碟射击这个运动，有很多moving target（移动目标），实现这个目标，马上会有新的目标出现。当你以后回头看，这些目标构成的线，就是你的人生轨迹。”

　　“一个生态系统，良性循环，相互作用，共生共赢”

　　“有名望的人离我们并不远。”朱永官从小就知道家乡有丰子恺、茅盾这些榜样。在他看来，上海开埠以来，是我国尤其是江南一带人看世界的窗口，“我们小时候把报纸叫作‘申报纸’，还有洋火、洋油、洋钉的叫法，都受海派文化影响。”

　　谈及家乡人，朱永官的印象是“勤劳”，“这里的人们以前一年四季都在田里劳作，春节没过完就开始翻地、播种。平原开阔，土壤肥沃，这样的地理环境使得我们勤劳耕作，文化又让我们开放包容，有创新意识、闯荡意识。”

　　朱永官一直关注家乡的发展，他以濮院羊毛衫、乌镇景区、聚桂文会为例：

　　“1994年我去英国留学，带上家乡的羊毛衫，但一洗之后收缩了，穿不进去，那是濮院羊毛衫发展的起步期。现在濮院一年能卖出8亿件羊毛衫，品牌、质量都上去了，濮院变成东方时尚之都，不光是羊毛衫，还有羊绒衫，这就是敢为人先、相互协作的结果。”

　　“有一年乌镇景区是全国单一景点票房最高的。小时候老想着去上海，没想到家门口成了热门景点。桐乡也好，嘉兴也好，一些传统的东西得到恢复、保护，这既具有文化价值，也创造了社会经济效益。”

　　“聚桂文会始于元代，是濮院的文学盛会，500多位东南名士雅集，带来广泛影响。600多年过去了，我有个同学叫王立，又以聚桂文会为名，组织了一批文艺爱好者，写作、书画、摄影。文脉不断，这是我们这个地方的特色。”

　　以小见大。朱永官从家乡的文化氛围谈到国家倡导的高质量发展，“高质量发展，首先人的素养要提升，怎么提升？就是通过文化。文化塑造人的灵魂，大家都看书交流，素质就上去了，创新能力也上去了，比如新一代企业家也不再是暴发户，这样就构成了一个生态系统，良性循环，相互作用，共生共赢。”

　　这几年，朱永官每年都回乡看看、走走：新农村建设，老百姓的生活设施变好了；大家越来越重视环境保护，河水重新变清了……朱永官言语中透着喜悦，“我喜欢邀请朋友到桐乡来，有好吃的，好看的，还有文化底蕴，濮院景区一开放，我的老家会更好。”

　　朱永官置身家乡的美景，也乐于宣传推介家乡的美景，2022年10月，他受邀出镜，参与嘉兴城市文明形象大使宣传片拍摄，在南湖湖心岛、子城遗址公园、嘉兴火车站留下身影。

　　“家乡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嘉兴桐乡”

　　朱永官是个热爱写作的科学家。

　　他在浙江农业大学上学期间，担任校报记者；研究生毕业后在海外留学，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神州学人》等报刊发表散文随笔；2002年回国后陆续在《中国科学报》《嘉兴日报》等平台发表随笔和科普作品数十篇；2022年11月，凭借散文《食物变迁记》获第四届丰子恺散文奖，也因此被称为“跨界达人”。

　　在《食物变迁记》这篇六千余字的散文中，朱永官从鸡骨头、蚯蚓、桑葚、蚕蛹、野菜等小处入手，行文语言朴实严谨，透过食物看到时代变迁，并结合生活日常与科学研究，倡导保护生物多样性的价值观，呼吁人类与自然和平相处、和谐共存。

　　为什么重视写作？

　　“我在国外接触了很多优秀的科学家，他们的科普文章写得也非常好。我深刻体会到，科学研究成果，如果公众不理解，影响只停留在科技界是不够的，所以科普写作是有必要的。”他所从事的生态环境研究，很多问题是和老百姓密切相关的，比如食物浪费。如果让老百姓知道科学的道理，更能理解粮食安全、节约食物的重要性，很多环境问题在社会生活层面就可以解决。

　　就在本月，中国编辑学会、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主编，朱永官主笔的科普书《给“发烧”的地球降降温》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为什么土壤里会种出有毒的大米？为什么会有黄土地、黑土地和红土地？地球“发烧”了怎么办？

　　朱永官和他的科研团队从一个个典型的环境问题入手，通过生动有趣的故事，讲述地球环境与人类生存的意义。

　　“针对生物多样性锐减、化学污染加剧及全球气候变化这三大危机，我们必须构建起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良好关系，走可持续发展之路，我希望这本书能唤起大家对地球的敬畏之心，更好地保护我们美丽的地球家园。”

　　这也是朱永官从事科普写作的愿望。

　　朱永官还时常写乡愁散文：写小时候的猪油拌饭便想到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如今老百姓不愁吃，过年吃的美食佳肴，寻常日子想吃也能吃了；写米面之别是南北口味最具代表性的差异，在外时总会想起以“鱼米之乡”自居的老家；写小时候一到夏天就去钓鱼，老家桐乡河网交织，真是个水天泽国，有水就有鱼。

　　1985年9月13日，朱永官怀揣着浙江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父亲的陪伴下登上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十八岁出门远行，朱永官从此走向广阔天地，他频频回首，饱含深情：“杭州、南京、贝尔法斯特、伦敦、阿德莱德、北京、厦门，我在很多城市工作和学习过，而家乡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嘉兴桐乡。”

　　炸猪皮与乡愁

　　炸猪皮是一种具有江南特色的食材。

　　小时候，食物并不丰富，我们往往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机会吃上炸猪皮。可以说炸猪皮承载了过年的味道。

　　尽管炸猪皮是普通的食材，看起来很简单，但很多人对于炸猪皮的制备却是不清楚的。过去家家户户每年过年前都自己制作炸猪皮，不过为了在春节吃上炸猪皮，我们往往需要大半年的准备。或许你会纳闷，这么简单的食材为什么要花大半年的时间？

　　平常家里有肉时，我们会在烧肉前把生猪皮扒下来，用菜刀把内皮上的肥肉尽量刮干净。这些刮干净的猪皮被挂在屋檐下，经过风吹日晒，猪皮里的油会慢慢淋出来，最终只剩下“干货”。过年前，把这些经时间考验的猪皮，清洗晾干，然后放进热油锅，开始炸。猪皮在热油的作用下迅速膨胀，自由伸展，这时需要用铲子和铁钩来控制肉皮伸展的方向，稍不留神肉皮会卷曲成各种形状，有的变成管状，有的变得像牛角。炸好的猪皮是脆的，做菜前一两个小时需要把炸好的猪皮泡在水里，使其软化。

　　远离故土在北方生活，炸猪皮并不常见，我曾自己尝试制作炸猪皮，以慰乡愁。在夏天，我把五花肉上的猪皮扒下来挂在阳台上，让太阳烤晒数月。女儿说她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挂在阳台上这些油乎乎的猪皮，很纳闷。我告诉她等到过春节就可以揭开谜底了。春节前，我按记忆中父亲制作炸猪皮的流程也开始尝试。只有当我自己试起来时才发现，这个活可不简单！一来要控制油温，二来还要分两次炸才能获得真正松脆的炸猪皮，而掌握火候是关键。我这第一次尝试，一大张猪皮只成功了一小块，不过还是感受到了儿时过年的味道。

　　如今食物丰富，在老家炸猪皮可以批量生产，我们也随时可以吃到。炸猪皮还成了一种百搭的食材，比如我们过春节最常见的菜肴之一是韭黄炒炸猪皮。把软化了的炸猪皮切成长方形的块，用热油简单翻炒三四分钟，出锅前加上韭黄再勾芡，就是一道极好的家常菜。这道菜很有包容性，你可以随意添加食材，或加入肉丝笋丝，或加入肉片木耳等等，都能炒制出老少皆宜的菜肴。炸猪皮更是江南三鲜锅的主角，配以青菜、笋片、鹌鹑蛋和小河虾等辅料，便可成就一道兼顾汤和菜的美味。

　　其实，炸猪皮除了略带脂肪香味和爽脆的口感外，还有特殊的“本领”。猪皮经过油炸后形成的多孔状的结构赋予了炸猪皮博大的包容性。这些多孔状结构可以将一道菜里其他食材的滋味主动吸纳进来，因此炸猪皮也就成了滋味的载体，甚至是滋味的微型加工车间。当我们咀嚼炸猪皮的时候，享受的其实是食材们“集体”酝酿出来的复合味觉。

　　炸猪皮，地道的江南传统食材，传承了过年的味道，一旦植入人们的味蕾，将终生相伴。

来源：嘉兴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