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都工匠】鲍师傅
发布时间: 2022-03-24
与鲍师傅相识相知,有十五年了。
那年,刚过而立之年。八月间的一天下午。因应聘,我如约来到鲍师傅办公室门口。记得在门口站了稍许。门,被拉开了,短发、体型匀称、年近六旬的一位师傅,一边拉着门把手往外走,一边朝我点头示意。
坐在椅子上,我略显拘谨。不过,鲍师傅看过我的资料后,眼神柔和,语调缓缓,举手投足间,一种似家人、朋友间,拉家常式的交流氛围,暖暖地把我罩住。当时,我的心不禁一热:好熟悉,太像曾经校园里的那位老师了。这些年,与鲍师傅处在一起的场合中,鲍师傅从未对我,也从未见到对他人,疾言厉色过。不疾不徐的语调,声调,甚至走路的步调,仿佛都是一个模具冲出来的,一点也没变化。有时,远远望去,就知前方走着的那位,就是鲍师傅。
择一业,终一身。从一个毛头小伙,到如今的古稀之年,鲍师傅的从业经历,除了模具,还是模具。漫漫五十余年,鲍师傅做过徒弟,也带过一长串的徒弟,既与院校教授合著过模具专业书籍,也在郑州大学当过客座教授。即使如今,也仅是正月初、国庆节休息几天,其余都是“朝九晚五”, 精力、活力赛比年轻人。好像就不知疲倦两字,怎么书写。
起初,我也很纳闷,小城虽小,但那些模具人,不管是与鲍师傅年龄相仿,还是相差一两轮、甚至更多,见了面,总是一声“鲍师傅”。除此之外,好像听到的到第二个称谓,仿佛远不如一声“鲍师傅”来得熟悉,更容易亲近。后来,与鲍师傅相处得久了,在模具圈里泡的久了,我却发现“鲍师傅”这声称谓,仿佛就是小城模具人,为鲍师傅量身定制似的。特别是开枝散叶在天南海北发展的宁海模具人,对于鲍师傅,就更加好客和亲热了。好几次,与鲍师傅去这些乡人创办的模具企业参观,我都感受到了这种浓浓的情谊,感受到了“鲍师傅”这声称谓的内涵。如家住城关五丰堂的朱君,在东莞和咸宁都有模具企业,我们得便都去参观过。每次,看到鲍师傅也来了,高兴得朱君,把与鲍师傅同代人的母亲也请出来,与参观团队、与鲍师傅,共叙乡情,共话行业发展。
宁海,是国内重点模具集聚区之一。如若排资论辈起来,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期的鲍师傅,妥妥属于小城里的第二代模具人。其实,无论在哪个行业,除了资历之外,过硬的技术才更受人尊敬。而鲍师傅呢,却两者兼具,被人敬重,就再自然不过了。
有一次,小城内,一位稍长鲍师傅四五岁的石师傅,与鲍师傅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这一代人,除了你我两人,没有谁在模具理论上超过我们俩了。要知道,石师傅也是一位不简单的模具人,退休后,退休不退志,短短十年,连续在国家级出版社推出了五本模具专著。一时被业界传为美谈。听后,我觉得石师傅不仅是对自己的一种自信,也是对鲍师傅的肯定。
有时,在与鲍师傅一起出差途中,鲍师傅也会与我回顾学艺生涯。那时,一无尖端机床设备,二无电脑设计软件,三无数控编程系统。小城内,模具师傅,就是数得出的那么几位。一帮十七八岁、喜欢学模具的小青年,白天、晚上,都跟着师傅走。师傅干活,我们站着看。有时也会打打下手。那时的模具活,全靠师傅的心灵手巧,全靠人工计算与手工技艺。为了补上三角函数、立体几何等等数学知识,趁着去上海走亲戚的机会,总会在十六铺码头往返走好几趟。为的就是,多去几趟新华书店,多看看书,多选几本书回家。后来,一些电工、电气、材料学、力学等等知识,也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代浪潮中,趁着别人外出搞运动,自己待在家中,慢慢自学得来的。
对于鲍师傅的自学精神,我从不怀疑。那次应聘,我就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办公桌上、柜子里,叠着、排着的,都是一些机械制图、模具设计、模具制造的专业书刊。一个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其实都写在脸上。有时,去鲍师傅办公室请教,总会看到鲍师傅一手按书,一脸怡然自得的神情。有时,鲍师傅操着溜溜的EXCEL,看得我这个年轻人也自叹弗如。而鲍师傅呢,却是一脸的自然,好像时新的应用技术与年龄高低无关。
作为技术大咖。无偿助人,其实比技术本身更有穿透力、说服力、磁力。有时,鲍师傅也会无意提起曾经的技术助力小故事。那一年,四厂有副模具,由于定模型腔底部设计欠厚,导致注塑生产时发生弹性变形,面临报废,后经鲍师傅点拨,在关键处加了个进浇口,压力抵消变形,价值八万元的模具,就此起死回生。那一年,南门塑料三厂,好不容昜接到了南京洗衣机桶的注塑业务,可模具开好后,试模、改模,折腾了一个多月,就是试不出样品来,眼看此笔业务就要泡汤。请来鲍师傅后,仅仅调整了注塑压力、注塑速度等工艺参数,一个个合格的产品,就顺利地“打”出来了。在场的客户感慨地说:“真神了!想不到一个模具师傅,连注塑都这么精通”。一例例,类似的例子,受惠的企业,举不胜举。其实,这些年,我自己也看到很多的助力场景。有时,去鲍师傅办公室,坐着一二位、三五位陌生面孔,不用说,肯定是来“讨救兵”了,细细一听,果不其然。其实,这些年,作为行业“菜鸟”的我,也是在鲍师傅手把手的无偿指点下,从定模、动模,从二板模、三板模,从钢、铁的分类开始,慢慢有了认识和理解,助我逐渐打开了工作局面。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学模具,就像上大学似的热门。众多待业青年,不惜挽亲托眷、找门路,要拜师学模具。那时,登门拜师学艺的青年,络绎不绝,有南下老干部的儿子、有领导的亲戚、有长辈同事的至亲。鲍师傅至今也记不全,自己究竟收了多少徒弟。但鲍师傅最能记得的,是那些来自贫困家庭的徒弟。当时凉天还穿着解放鞋、单裤,而今却在各地开公司当老总。
其实,鲍师傅也是一个活到老,学到老的学习者。一次,我俩一起在青岛机场待机。忽然,鲍师傅离开候机座位,朝前走去。我以为要去便利店买物品,哪知道,鲍师傅却径直走到大厅的一台液晶电视机前,对着液晶面板,这边摸摸,那边看看。看到我也尾随而来,鲍师傅说,刚好有副模具,也要用到高光无痕技术,这台液晶电视面板,就是用了高光无痕技术。这不,我就过来看看。一次,小城来了位常州来的模具大咖——查老师。鲍师傅听说后,与查老师一道,从模具加工工艺、钢材应用、人才培养,一坐就是数小时,交谈甚欢。俩人,一下都互视为知音。
不过,鲍师傅也是一位兴趣爱好广泛的普通人。文学赏析,游泳,唱歌,摄影,样样都有涉猎,而且都可当我师傅。文学赏析与唱歌,我深有感触。摄影和游泳,听得我心痒痒,恨不得马上就去学起来。
一起出差的途中,文学赏析的事,聊得蛮多。《蛙》《丰乳肥臀》《废都》《平凡的世界》……鲍师傅报出的书名,很多、很多。自诩为文艺青年的我,有些书名,听也没听过,更遑论去阅读,甚至提出看法和见解了。有一次,鲍师傅说,有次去高密开会,主办方组织去莫言旧居参观,我对莫言的作品也蛮熟悉,所以参观过程中,兴趣点就特别多,参观活动也蛮有意义。其实,小城内,一些大咖级的作家与诗人,与鲍师傅也都是要好的朋友。
在模具界,很多模具人都知道,鲍师傅民歌唱得好。《驼铃》《小白杨》《一剪梅》……首首都受人欢迎。其实,我不通音律。但是有件事,我觉得鲍师傅唱得肯定不赖。有次饭后,大伙儿一起唱歌自娱。那天,鲍师傅唱了什么歌曲,我倒忘了,但是歌后,座中有位曾是剧团歌手的人士,马上跑上前去,拥抱致意,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恍若昨日之事。
模具开得好,兴趣爱好也广泛,并且件件都拿得出手。鲍师傅,是个很自律的人。确实,这些年,我从未看到鲍师傅在打牌、在玩麻将。鲍师傅,总是把有限的时间,用在了有意义的事情上。其实,鲍师傅也是个极富爱心的好人。鼠年新春伊始,新冠疫情,搞得人心惶惶。口罩一时脱销,一罩难求。有天晚上,我与鲍师傅通话,无意提了一下口罩的事。谁知,第二天早上,鲍师傅打来电话,喊我去一下楼下。跑到楼下一看。原来,鲍师傅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盒口罩。说是女儿从日本采购回来,数量多的。非要让我把口罩拿回家,备着,可解不时之需。那时,感动的我,不知说什么好。送口罩的事,也就一直铭刻在我的心上,时时泛起一阵阵暖意……
鲍师傅,大名鲍明飞
宁波市模具行业协会会长